证配所
吴良镛 清华大学供图
【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29】
冬日清晨，菊儿胡同41号院的灰砖墙凝着薄霜，朱漆院门在曦光中虚掩。抬头望去，院里的二层小楼与老屋浑然一体，青瓦坡顶，屋脊微翘，像老树抽出的新枝。
如此整洁静美，人们很难想象，这儿曾是北京城有名的“危房区”：建筑密度高达83%，棚屋挤得不见天日，44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和公厕，人均住房面积只有5平方米……
改变，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末。彼时，一位教授带着一群学生来到了胡同，揣着笔、本、尺子，走街串户，边走边记，还常提醒学生：“动一扇窗的位置，可能就影响一家人的采光”“调一道院墙的高度，也许就能保住一棵老树”……
这一画，便是4年。图纸改了又改，楼梯被精心安置在楼体四角，下方留空通风；每户有了独享的厨房与卫生间；造价被严格框定在每平方米500元……曾经拥挤破败的院落，变成了一幢幢白墙青瓦、敞亮通透的小楼。居民们喜笑颜开：“吴教授真是懂我们想要什么！”
老百姓口中的“吴教授”，就是现年103岁的吴良镛证配所，著名建筑学与城市规划专家，中国科学院院士，中国工程院院士，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。1993年，由他主持改造的菊儿胡同项目荣获“世界人居奖”——这是中国现代建筑作品首次获得这一国际最高荣誉，有力推动了中国城乡建设从“大拆大建”向“有机更新”的历史性转变。
作为建筑家的吴良镛如泰山北斗，而作为教育家的他，同样功高望隆。70年执教生涯，他培养了89名硕博士，大多已成学术、教育、管理等领域翘楚。而他参与创办的清华大学建筑学院，至今已化育成千上万名专业人才，为行业持续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。
“大师是一所大学的灵魂所在。从吴良镛先生身上我们看到了大师最宝贵的品质，就是追求学术卓越、潜心立德树人，就是胸怀美好理想、坚守人生信仰。”清华大学党委书记邱勇感喟，先生那深沉的家国情怀、“毕生只为人居谋”的赤子之心，是对后学和弟子最大的精神感召。
1922年，吴良镛出生于南京。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，他随家人逃难，辗转落脚重庆合川继续学业。1940年，刚结束高考的他就遭遇了日军对合川的空袭，“大火烧了一天一夜，直到第二天清晨下雨才熄”，战火与流离，在他心里埋下了对“安居”最早的渴望。同年，吴良镛考入中央大学建筑系。
真正让他坚定志向的，是两年后另一场风雨。1942年，中央大学建筑系馆在暴风雨中受损，工人修缮屋顶时不慎触电身亡。彼时，年轻的吴良镛正在读杜甫的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：“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！”诗句的悲悯、眼前的悲剧、战时的流离，在他心中交叠、碰撞，一个信念自此生根：为天下人筑起能遮风挡雨的“广厦”。
1945年抗战胜利后，吴良镛受梁思成之邀北上，协助创办清华大学建筑系，后赴美国匡溪艺术学院深造。1950年，梁思成来信中“百废待兴”四字，让他毅然决然冲破重重阻挠回到祖国、回到清华，把全部才华和热情投入到广育良才、振兴国家的伟大事业中。
令学生们深为感佩的是，吴良镛的治学之路，始终紧贴祖国大地、扎根人民生活。
“我体会吴先生的思想精髓就像中医，只要药方对解决中国现实问题有用，那就广泛搜集、采纳，然后通过自己的深入思考和融会贯通证配所，调制成解决现实问题的良方。”有弟子这样感言。
吴良镛的学生、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吴唯佳至今难忘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段经历。当时，吴先生带队赴滇西北调研人居环境。众人再三劝阻，他仍坚持亲赴海拔3400米的中甸地区实地考察。不料当晚，先生便因严重高原反应被紧急送医。事后，他却平静地说：“太值得了。亲眼看了沿线情况，做研究时心里才有底。”
这句话，让吴唯佳铭记至今：“走到老百姓的生活里去，亲身体验了解，才能实事求是地开展科学研究、拿出对策，这是吴先生的信念，也是更多学者需要思考的问题。”
正是以这种实事求是、心系万民的精神，吴良镛一边在教育一线深耕，致力于推动整个学科的系统化构建——1953年主持全国建筑学会议，牵头制定共同教学计划，1961年组织编写全国通用教材，主笔完成《城乡规划》等核心教学用书；一边在实践中不断延伸学术服务发展的“触角”。
随着城市化快速演进，他敏锐地认识到，传统“建筑”概念已难以回应日益复杂的城市与社会问题，于是将视野拓展至“聚居”整体，逐步开创了“广义建筑学”的理论框架，并最终引领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“人居环境科学”体系。
主持开展京津冀城乡空间发展规划研究，对2004年北京城市总体规划修编、天津总体规划修编等起到重要作用，主持设计曲阜孔子研究院等建筑……在一个又一个重要课题中，吴良镛带领学生们踏遍千山万水，为解决中国城乡建设的现实问题孜矻前行。
为了跟上甚至引领现实的发展、学科的进步，吴良镛付出了“远超常人的勤奋和刻苦”。
周岚脑海中，总是浮现这样一个画面：吴先生斜挎布袋，手拖装满资料的行李车，精神抖擞地走进研究所，和大家一讨论就是一整天。“我跟随吴先生做博士研究的时候，他已年近八十，但他的思维完全不像一位老人，从不故步自封，总是不断学习，保持思想的开放鲜活。”
“陪同吴先生出差调研，每次停车驻足时，总能看到他拿出速写本，抓紧勾画几下，记录最为深刻的印象，这让我们这些只是四处看看的年轻人汗颜。”吴唯佳回忆。
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武廷海至今难忘与老师协作起草第20届世界建筑师大会重要文件《北京宪章》的那些日夜。“常常是凌晨两点多，我把按先生批注改好的材料，悄悄放进他家门前的小报箱。”他说，“而凌晨4点左右，先生就已经取走继续修改。如此往复，只为精益求精。”
“一把钥匙开一把锁”是吴良镛秉持的育人理念，每个学生开题，他都要结合学生特质兴趣再三琢磨，与其共同讨论确定。
“我带研究生，既要我认识研究生，也要研究生认识我。”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师郭璐至今记得自己初入师门时，吴良镛对她说的这句话。而他更将话语付诸行动：“老师会逐字批改我的论文，记挂我的研究方向与人生选择……他用行动教会我，真正的‘相互看见’是什么样的。”
1999年，77岁的吴良镛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创立“人居环境科学概论”课程。此后18年，每逢秋日，讲台上总会按时出现那个师生们熟悉的、身着深色夹克的身影，他将毕生所思所得，系统而恳切地分享给一代代学子。2017年后，即使不再亲自授课，每学年的第一堂课，他也必定端坐在教室后排，专注聆听。
“现在先生虽因年事太高无法亲临课堂，但开课前，他仍特意叮嘱我：要始终紧扣实践，请最合适的老师，把最前沿的思考带进来。”课程负责人武廷海的话语中饱含敬意。
“我做到现在，觉得才点燃了一支蜡烛。要想照亮未来建筑科学的道路，还需要更多人才加入。”如今，吴良镛依然保持着清晨读书学习的习惯。他始终牵挂着国家的发展、百姓的生活，更时刻系念着莘莘学子的成长：“我虽已年迈，但面对未来无限的可能性，仍然充满期待、充满激情。”
（本报记者 邓 晖 本报通讯员 段 颖）证配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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